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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uly 6, 2009

《布鲁克林有棵树》序言

有幸请到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轩教授给《布鲁克林有棵树》(http://www.douban.com/subject/3826899/)一书作序。征得曹教授同意,转载如下:



曹文轩

《布鲁克林有棵树》与《安琪拉的灰烬》属于同类小说——是“成长小说”,也可称为“家小说”。它写了弗兰西一家子的故事。一个感人的大故事里镶嵌着无数的小故事,而所有这些故事都围绕着一个词:感动。 这个词是一颗巨大的钻石。

若从文学史的第一章看起,你会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个结论:文学就是为做感动文章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后来文学改弦易辙,不再做这个文章 了,只一门心思地想着思想的深刻和如何深刻。爱思想胜于爱美、爱情感,已成潮流。尽管,没有任何人向我们证明过思想的价值就一定比美和情感的价值更重大, 但文学差不多都朝着这个方向去了。本来有着许多纬度的文学,到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纬度:思想——除了思想还是思想。作家们一个比着一个地追求深沉和深 刻,唯恐自己不是一个身在巅峰的思想家或大哲。“恋思癖”,是新世纪的流行病。

《布鲁克林有棵树》似乎回到了老路上,依然做着感动的文章。作者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思想是重要的,还有许多和思想同等重要的东 西,比如美,比如情感。这部小说中,有许多让人为之心动的叙述和描写:孩子们之间的感情,父母和孩子们的感情,还有那位个性独特的茜茜姨妈与孩子们以及与 孩子们的父母们的感情,都不时无声但却很有力地撞击着人心的柔软之处。

像其他许多小说一样,这种感动并不一味地显示在完美无缺的、心怀悲悯的人那里,也会出现在那些似乎有缺陷的、冷漠的、没有责任感的人那 里,而这种峰回路转时的感动,却格外地使人心灵的暖流环绕不息。在这个坐落于布鲁克林的平常家庭里,父亲显然不及母亲伟大。父亲甚至还是一个醉鬼。但,到 作品的后面,这个父亲却又是光彩照人的,他让活着的人深感歉意,并为他的行为而感动。弗兰西在父亲去世六个月之后的毕业典礼上,却收到了父亲生前托茜茜姨 妈送来的鲜花和卡片。那卡片上写着:献给弗兰西,恭贺毕业。爱你的爸爸。读到此处,无论是弗兰西还是我们,心都会微微颤动。

让情感得以升华,其实是文学的一贯价值,这份价值丝毫也不亚于什么深刻的思想。

《布鲁克林有棵树》很像是一首歌。

这是一部有旋律的小说。好的小说,其构思与一个曲子的构思大同小异。没有旋律的歌是最糟糕的歌。对于时下许多歌曲,我是很不以为然的。那 些歌很糟糕,而糟糕就糟糕在没有旋律。一句是一句,说是一首曲子,其实是支离破碎的。我很难理解,这些曲子是怎样被那些“粉丝”们记住的。我知道,好的歌 总有一个旋律,这个旋律是圆形的,是转动的,它似有似无,有时飘飘而逝,但却总在这个曲子的天空下回旋。我们在一种荡出,回归,再荡出,再回归这样一种循 环往复中感到了一种美丽的眩晕。我们看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完整构思。也正是这个飘荡的旋律,让我们记住了这个曲子。我不懂音乐,但这并不妨碍我去欣赏音乐 和评价音乐,因为音乐是与人的心灵相通的,是与人的血液流淌的节奏相和谐的。我只知道,这些年的歌,凡我喜欢的,它都流传了下来,凡我不喜欢的歌,都没有 流传下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旋律的有无和旋律优美的有无。

《布鲁克林有棵树》是一个句子,这个句子变成了段子,这些段子又有机地联 系在一起,构成了整部小说。觉得它很像一首歌,有音乐的感觉,还因为这部小说总在歌唱。爸爸的歌唱、爸爸和孩子们的歌唱、孩子们的歌唱、孩子的独唱。这部 小说唱了一首又一首歌。我是一个喜欢在小说中嵌入童谣和民歌的人,因此看《布鲁克林有棵树》有一种亲近感,觉得它很投我的口味。

《布鲁克林有棵树》显然是一部老式小说。

在现代主义泛滥的今天,“老式”越来越是个迷人的字眼。人们发现,“现代”因为过于花样翻新,过于迷恋非常态的情景、人物与物象,已经很 让人厌烦了。阅读者甚至起了疑心:这样的文学究竟给了我们什么?道义感吗?美感吗?情感吗?抑或是其他什么重要的、宝贵的东西?那些让人费解的“意义”由 于过于形而上(几近玄学),使阅读成了受罪、受苦、受难的过程。那些背后的、底部的、黑暗深处的“哲理”是要通过训练有素的专家学者们加以暗示和明示后, 才得以显示的。主题显灵,是这种阅读中的一个痛苦的企盼。由于艰深和玄奥,“现代”养育了一大批阅读的牧师,这些人负有解释和阐释权,阅读是在他们的复杂 的指导下而得以进行的。从前朴素的、明朗的阅读,现在越来越具神秘主义的色彩。如此阅读,与其说是在阅读,还不如说是在考验人的耐心和智力。阅读的快感是 在九死一生之后才获得的,大多数“俗人”都半途而废了。除去耗费我们的心血,“现代”给一般阅读者的直接感受是冷酷的、压抑的、沉闷的、无望的、绝望的、 向下的、堕落的。当越来越多的人从“皇帝的新衣”现场效应中脱出时,一个简单的念头在升起:如果没有这些文字,世界是不是会更美好一些?这个发问,对于“ 现代”几乎是致命的。

《布鲁克林有棵树》讲的就是那样一个正常的故事,讲故事的方式就是小说历史上最常见的方式,主题也是无需用脑袋撞墙然后才能有所悟的, 更不用去聆听阅读牧师们的布道了。看了,你会觉得人生是有意义的,会平添一份坚韧。你是向上的,你会听到你一路向前时耳畔响起的生动的风声。它是属于阅读 大众的,而不只是属于阅读精英的。它不是畅销书的路数,却绝对可以有畅销书的天下——一望无际的天下。它不是靠故事的离奇,而是靠故事的质量;不是靠主题 的新颖,而是靠主题的份量;不是靠人物的怪诞,而是靠人物的真实和富有。阅读这样的小说,不必装模作样,不必煞有介事,读,就是了,平等的,平常的,平易 的,而读完之后又是受益匪浅的。

所有这些,都是从前老式小说的基本品质。

最近装修房子,几乎天天去装修市场和家具市场。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古典风格的和田园风格的家具可靠和经看。总觉得它们的骨架和肌理之中藏 着岁月,藏着难以言说的美感。那份庄重,那份质地的背后,是千年历史的影子。那些现代家具,倒也新颖别致,并且能一下子揪住你的目光。但,看久了,总有点 生疑:它们可以长久吗?过于风格化,可能反而会容易过时。最后,统统选择了古典的、田园的。当然,我也知道,这些古典的、田园的家具,其实已经融入了一些 现代的元素——“现代”为“古典”和“田园”注入了生命的一些新鲜元素,这大概就是“现代”的意义了。

别忘了这部作品的名字与这部作品价值之间的关系。一部好作品必定有一个好的名字。极端一点讲,看了名字,你也就能知道这部作品是不是一部好作品了。

2009年6月18日于北京大学蓝旗营

Tuesday, January 6, 2009

站台

去年暑假,汪汪乘坐火车从长沙到合肥,他买了卧铺联票,从汉口转车。他计划从长沙到汉口,然后准备从汉口转车到合肥。从长沙到汉口火车,8点多计划到。从汉口转车到合肥车是9点钟。从长沙到汉口火车只有3、4个小时,他觉得1小时的提前量应该够了!

不幸的是,从长沙到汉口火车,8点多计划到,结果9点50多钟多到了汉口。整整晚点一个多小时,刚好错过了汉口转车到合肥火车。

汉口到合肥火车,一天只有一班。汪汪不愿在武汉无所事事再呆一天,而且晚上还要住宿不安全,而且花费也不少。于是决定继续坐同一火车坐到郑州,然后转车到合肥。

汪汪找到列车长,列车长还怪他提前量怎么只能1个小时!并且必须另外掏钱买从汉口到郑州同一辆火车的车票钱! 更不要说赔偿由于中国的铁老大晚点造成我从汉口转车到合肥卧铺票钱。 当天在郑州站,列车广播几乎所有从东南西北方向来的火车都晚点。

汪汪想,作为同一法人公司,由于自己运行中的失误,造成顾客的经济损失,不但不赔偿,而且另外榨取顾客的利润,只有垄断的、官僚的、无耻的铁路公司才可以做得到吧!飞机晚点要进行赔偿。为什么司空见惯的铁老大晚点,相关的媒体没有声音。这大概飞机的乘客是社会的上等人吧!

汪汪气疯了,保留了所有的证据,非常想打一场公益诉讼官司。但是后来放弃,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最近我才看到事情的结果。原来汪汪就像聪明的一休一样,想了个办法来。

今年8月22日,汪汪化妆成一个日本老太再次坐火车。至于汪汪为什么化妆成日本老太,我至今搞不明白。

汪汪没有学过日文,日本人的名字他并不熟悉,于是将“汪汪”改了改,说自己叫“洋江”,姓呢,就叫“山本”吧,后来他觉得不太像,似乎是编造的,因为叫“山本”的日本人太多,就好比卖假发票的都叫自己“刘伟”一样。于是他又改了个字,叫“杉本”。于是自称“杉本洋江”上了火车。临走之前,他穿上了汪某娘娘的裙子,还不忘去宿舍抓了个枕头捆在背后,冒充和服。

这辆列车从熊岳开车。由于众所不知的原因,晚点了45分钟。这时候汪汪化妆成的日本老太太对列车长说:“我要乘坐今天9时飞往日本大阪的航班,列车晚点这么多,我们可怎么办呢? ”工作人员发现除老两口外,还有其他五名日本旅客也将乘坐这一当天9时起飞的航班。 其实这无名日本旅客全是汪汪在火车上临时找的老乡,当时七个人都在打牌,四个人打八十分,三个人在打拱猪。大家说着一种很奇特的方言,反正铁路上的人也听不懂,误以为是日文。

得知七个“日本人”遇到困难后,列车长用手机联系到了大连机场值班负责人,机场负责人答复,如果8时10分旅客能赶到机场,可以保障7名旅客顺利登上飞机。列车长一算时间,如果旅客在大连火车站下车,再赶往机场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

于是,列车长马上向沈阳铁路局客运调度联系,请示能否在离机场最近的周水子车站临时停一分钟,用汽车送旅客去机场,沈阳铁路局批准临时停车,让“日本旅客”下车。

8月22日7时44分,2220次列车在大连周水子站停车,7名“日本旅客”顺利赶往机场,然后转道飞往长沙。

回长沙后,汪汪托一个在日本工作的同学,以杉本洋江的名义写来感谢信,信中说:“这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列车在车站临时为我们停车一分钟(本不应停)安排我们提前下车,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在中国铁路史上闻所未闻。在世界史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列车长为了万无一失,还专为我们联系了警车护送到机场。这也是铁路的又一创举。 ”

汪汪料到铁路人员会将此信播出。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全国各地的网站都播出了此消息,顿时引起舆论大哗,因为在火车上狂躁乘客还有被绑一夜绑死的,为何对日本人就恭敬,对自己人就是一副铁老大架子?

“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一时间成为人人模仿的说法。例如:“一个外国混混到了中国就住专家楼,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凭外国签证停留香港就不需要办证,否则中国公民去香港还要办证,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

人们纷纷抗议铁道部门的丑恶嘴脸来。当然,你怎么说,怎么骂,对事情都没有什么改变。直到后来有一日,温家宝总理在家上网,看到了这些争论,也看到了汪教授早前乘坐火车的经历,他激动地流下了热泪,次日把有关负责人叫过来说:怎么我们的教授,因为铁路的缘故,导致错过火车,连个补偿都没有呢?一个日本老太的飞机晚点,就可以停车,出警力帮人家赶飞机呢?

在他的干预下,铁道部有关负责人亲自上汪教授家道歉。

负责人知道现任领导雷厉风行,要是不做点什么,自己的乌纱帽要掉。于是便说免费将汪教授送往合肥一次。

汪教授说,不行啊,我现在上课,你送我去合肥干嘛?

负责人说,我们开警车送日本人到机场都可以,送我们自己的教授去合肥有何不可?于是硬是把汪教授送到了合肥。

汪教授莫名其妙被送到合肥,没事干,于是打了一瓶酱油,又坐火车回长沙去了。

本文作者为铁道部,汪汪网易也有贡献。

站台

去年暑假,汪汪乘坐火车从长沙到合肥,他买了卧铺联票,从汉口转车。他计划从长沙到汉口,然后准备从汉口转车到合肥。从长沙到汉口火车,8点多计划到。从汉口转车到合肥车是9点钟。从长沙到汉口火车只有3、4个小时,他觉得1小时的提前量应该够了!

不幸的是,从长沙到汉口火车,8点多计划到,结果9点50多钟多到了汉口。整整晚点一个多小时,刚好错过了汉口转车到合肥火车。

汉口到合肥火车,一天只有一班。汪汪不愿在武汉无所事事再呆一天,而且晚上还要住宿不安全,而且花费也不少。于是决定继续坐同一火车坐到郑州,然后转车到合肥。

汪汪找到列车长,列车长还怪他提前量怎么只能1个小时!并且必须另外掏钱买从汉口到郑州同一辆火车的车票钱! 更不要说赔偿由于中国的铁老大晚点造成我从汉口转车到合肥卧铺票钱。 当天在郑州站,列车广播几乎所有从东南西北方向来的火车都晚点。

汪汪想,作为同一法人公司,由于自己运行中的失误,造成顾客的经济损失,不但不赔偿,而且另外榨取顾客的利润,只有垄断的、官僚的、无耻的铁路公司才可以做得到吧!飞机晚点要进行赔偿。为什么司空见惯的铁老大晚点,相关的媒体没有声音。这大概飞机的乘客是社会的上等人吧!

汪汪气疯了,保留了所有的证据,非常想打一场公益诉讼官司。但是后来放弃,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最近我才看到事情的结果。原来汪汪就像聪明的一休一样,想了个办法来。

今年8月22日,汪汪化妆成一个日本老太再次坐火车。至于汪汪为什么化妆成日本老太,我至今搞不明白。

汪汪没有学过日文,日本人的名字他并不熟悉,于是将“汪汪”改了改,说自己叫“洋江”,姓呢,就叫“山本”吧,后来他觉得不太像,似乎是编造的,因为叫“山本”的日本人太多,就好比卖假发票的都叫自己“刘伟”一样。于是他又改了个字,叫“杉本”。于是自称“杉本洋江”上了火车。临走之前,他穿上了汪某娘娘的裙子,还不忘去宿舍抓了个枕头捆在背后,冒充和服。

这辆列车从熊岳开车。由于众所不知的原因,晚点了45分钟。这时候汪汪化妆成的日本老太太对列车长说:“我要乘坐今天9时飞往日本大阪的航班,列车晚点这么多,我们可怎么办呢? ”工作人员发现除老两口外,还有其他五名日本旅客也将乘坐这一当天9时起飞的航班。 其实这无名日本旅客全是汪汪在火车上临时找的老乡,当时七个人都在打牌,四个人打八十分,三个人在打拱猪。大家说着一种很奇特的方言,反正铁路上的人也听不懂,误以为是日文。

得知七个“日本人”遇到困难后,列车长用手机联系到了大连机场值班负责人,机场负责人答复,如果8时10分旅客能赶到机场,可以保障7名旅客顺利登上飞机。列车长一算时间,如果旅客在大连火车站下车,再赶往机场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

于是,列车长马上向沈阳铁路局客运调度联系,请示能否在离机场最近的周水子车站临时停一分钟,用汽车送旅客去机场,沈阳铁路局批准临时停车,让“日本旅客”下车。

8月22日7时44分,2220次列车在大连周水子站停车,7名“日本旅客”顺利赶往机场,然后转道飞往长沙。

回长沙后,汪汪托一个在日本工作的同学,以杉本洋江的名义写来感谢信,信中说:“这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列车在车站临时为我们停车一分钟(本不应停)安排我们提前下车,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在中国铁路史上闻所未闻。在世界史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列车长为了万无一失,还专为我们联系了警车护送到机场。这也是铁路的又一创举。 ”

汪汪料到铁路人员会将此信播出。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全国各地的网站都播出了此消息,顿时引起舆论大哗,因为在火车上狂躁乘客还有被绑一夜绑死的,为何对日本人就恭敬,对自己人就是一副铁老大架子?

“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一时间成为人人模仿的说法。例如:“一个外国混混到了中国就住专家楼,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凭外国签证停留香港就不需要办证,否则中国公民去香港还要办证,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做不到的。”

人们纷纷抗议铁道部门的丑恶嘴脸来。当然,你怎么说,怎么骂,对事情都没有什么改变。直到后来有一日,温家宝总理在家上网,看到了这些争论,也看到了汪教授早前乘坐火车的经历,他激动地流下了热泪,次日把有关负责人叫过来说:怎么我们的教授,因为铁路的缘故,导致错过火车,连个补偿都没有呢?一个日本老太的飞机晚点,就可以停车,出警力帮人家赶飞机呢?

在他的干预下,铁道部有关负责人亲自上汪教授家道歉。

负责人知道现任领导雷厉风行,要是不做点什么,自己的乌纱帽要掉。于是便说免费将汪教授送往合肥一次。

汪教授说,不行啊,我现在上课,你送我去合肥干嘛?

负责人说,我们开警车送日本人到机场都可以,送我们自己的教授去合肥有何不可?于是硬是把汪教授送到了合肥。

汪教授莫名其妙被送到合肥,没事干,于是打了一瓶酱油,又坐火车回长沙去了。

本文作者为铁道部,汪汪网易也有贡献。

母猪上树

回老家,听到见到很多新鲜事。

有一天,我在老家不远处的一个村庄散步。村庄种了很多香樟和桂花,这桂花是二次盛开,四处飘香,让人忘却已是九月重阳,而非八月中秋。香樟树是经济作物,奥运会筹备期间,城市绿化,多需移植,香樟这种树很好卖。可是有眼光的人毕竟少,多半是快接近奥运的时候才种,奥运会开完了,它还才有锄头把子那样粗,不堪一用。好在2010年还有世博会,各位乡亲,做长线吧,就当不小心买基金了,好歹还可以乘凉。

再往山里走,发现一棵最大的银杏树还在,已经好几百年,成了保护树木,由于处在交界地带,前些年两个县还为此打过官司。走到银杏树下,我突然闻到一股异味,抬头一看,在那浓密的树叶中我发现有一头母猪挂在树。

鄙人不才,但十分好学。对这个奇特的现象,好奇心噌地蹿到了嗓子眼。

问附近一个老太太怎么回事,老太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没有回答。

我问一黄发小儿,小儿唱曰:

我县四大怪

开车不系安全带
种稻不如种蔬菜
种了蔬菜没处卖
母猪吊在树上卖

从回乡后平时谈话中得知,种稻虽然免农业税,但是农业物资,如化肥农药价格上涨,所以说不如种蔬菜。之所以种蔬菜没处卖,因为地痞流氓欺行霸市,虽然市场需求大,农民的蔬菜进不了一些菜市,流通非常不便。余下尚有“母猪吊在树上卖”我还没有搞懂。

去广东生活两年唯一的收获,就是学到了“老板说话要算数,母猪会上树”这话。听人说,自古以来,农业税都没有免过,但是温总真给免了,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母猪忠肝义胆,替农户上树,以“谢主隆恩”这也不是不可能。也有可能是个地震征兆。四川大地震后,处在地震活跃带的人们人心惶惶,见到蚂蚁出行都要跑,不要说母猪上树。可是我进人屋里一看,好家伙,在收看抗震救灾全国表彰大会呢。

带着疑问,在一个亲戚家歇息。夜间,突有一物翩翩而至。涂着口红,似乎还是双眼皮,抱襥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近前视,则幻为栖树母猪。余叫苦:古之书生,虽万般落魄,然天理也公,遇则勾魂女鬼,绝色狐媚,余运也舛,遇则母猪?哀哉。

遂问:“日悬于树,夙夜独行,何也?”

是的,世上好多事情,再怎么简单,比如鸡为什么过马路,是找吃还是找死,总归有个理性的解释,虽然解释者的不同可能会导致答案的不同。那么猪上树这种怪异的事情也一样,用我导师Phil的话来说:There must be a logical explanation to it.

母猪这时候停了下来,哼了几声,突然用人声说话了,这让我十分惊异,如同先知巴兰看到毛驴说话一样。母猪说,“我上树其实原因很简单,说出来都很扫兴。”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原来我姐妹三口,一个找农夫张老三要稻草,一个找张老三要树枝,一个找找张老三要砖头,自己动手建猪舍。…哎,你以前不写过吗?” 这猪仿佛上过新东方的托福培训班似的,个人陈述的一开始就说到自己生涯的最起点。它的讲述我另文再叙,暂且按下不表。

“后来我两个姐妹都被狼干掉了,这些年农村自然条件好了,退耕还林,野兽也多了,狼到处都是。但我用的是砖盖的房子,比较结实,所以一直养到现在,没被狼吃掉,不过最终还是逃不过屠夫一刀。”

原来是一只死猪的冤鬼。

“那么为什么吊在树上呢?”

“你知道现在不征收农业税了,生猪屠宰税还是有的。屠夫宰一头猪,要拉食品站,在胸口盖个章,以示卫生检疫。”这话让我头痛,我不知道在哪狭窄的小道上,屠夫如何将猪运到食品站,然后盖个戳子再回来,这不折腾吗?不过没准是哪里有更先进的仪器设备?于是我安慰说:

“这不挺好吗?不然人家把你注水,变成注水猪,那就坑害消费者了。”

母猪摇头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其实这个检查只是走过场,屠夫辛辛苦苦把我们弄去,实际上关键那章是要上税的。现在肉又跌了一些,利润本来就比较薄,你想想看,再上五十元税,那屠夫就不合算了。其实也不光是这个,做生意,总是希望利大本小,省几个是几个。再说把我们搬到镇上再搬回来,我们活猪都能累死,而况人乎?那么大家当然就能逃则逃了。”

“所以你就上树了?”

“不是我上树,是屠户将我吊在树上的,为的是防止便衣检查。”

“这还有便衣?”

“是的,税务部门脑门上也不写税务二字的,知道有时候人们逃税,也下乡执法,微服私访。屠夫眼光都劲道,一眼就能识破检查的。有回有一屠户杀了猪未完税,将猪肉藏在棉被下,只卖熟客。有一天,屠夫上小店打酒,让老父亲看一下,这时候就有了个老农模样的家伙来买肉,说要什么什么样的肉。屠户父亲没有多想,便把私藏的猪肉拿下来。那‘老农’看了看肉,说不要了,说叫他儿子过几天等单子。单子就是罚款单。”

“所以这么一来,棉被里都藏不住了,所以屠夫就把我吊到了银杏树上。”

“银杏树不是省重点保护文物么?你吊上去成什么样子?”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一般检查的人员会跑人家去检查,哪里知道我藏在这棵大树上呢?后来我藏在银杏树上一段时间,身上有了银杏香味,非常畅销,一斤卖30元,全被附近一工厂老板买了。对了,猪肉涨得稀里哗啦,你现在做文学翻译稿费涨了没有?要不改行卖猪算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被人说到痛处,立马醒了,发现不过是南桥一梦。

审死牛

赵庄的赵四孩子吃了他们县产的一种奶粉,得病死了。赵四控告奶粉公司负责人,可是由于该公司法人代表被拘,换了新法人。赵四告新法人。法院说胡闹,新来的总裁跟孩子吃的奶粉毫无关系,人家还给全社会道歉了,所以不予受理。赵四说要不我控告国家质检局,法院说这个我们就不能受理了,你找上级法院去。我们这是一家地方法院,就好比一台486电脑,运行Windows Vista,这么说你懂吧?赵四说你干脆就越说越糊涂吧。院长说,我的意思,是你找上级法院好了。

上级法院说奶粉供应其它县的,检查都没有问题,还有一些出口外销,也都没有问题。在你们县吃出了问题,你告你们县质检局去。赵四于是又跑回去告县质检局,地方法院院长缠不过,只好说大概差不多,答应受理。

此后,法院院长小舅子开的茶餐厅连续三天遭到清查,后来被查封。小舅子问为什么查封?质检局那人说:菜谱上有炒鳝丝,黄鳝是用避孕药催肥的,吃了女人不育。冷柜里有可乐,杀精子,男人吃了不育。你这是开饭馆,不是绝育室,不封你封谁?院长小舅子说:可口可乐满世界卖,你一个个封去?质检说:人家那是可口可乐,我们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作为国家钟馗,为政府捉鬼,都是为了安定团结大好局面,不如你就配合一下。

法院院长闻知此事,便知道了个大概,一想,井水不犯河水,将赵四案件退回。一个小时后,法院院长小舅子茶餐厅门上的封条就拆了。质检部门那个官员还说:“你要整改一下,不然不能达标,你这炒鳝丝卖给男客人吃,可乐卖给女客,我话只能说到这里,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小舅子心领神会,将茶餐厅的菜谱略作更改,炒鳝丝改名“炒鳝鞭”、可乐改名“女儿乐”,顺利完成整改,恢复营业。

告状无门,赵四准备上访。走到村口,看到一条新刷的标语,上书:“严禁违法上访,违者一次性交”

标语到墙角嘎然而止,赵四吓了一跳。转过墙角,发现后面还有:

“罚款一千元”

赵四骂了声:我就不信这个邪,就去!拦下一辆拖拉机,让开车的人带到火车站去。没走多远,村长开辆“电驴”紧跟著过来拦住:“老赵,我的情况我也知道,我们也同情,谁家没个孩子呢?缺心眼的人以后生儿子不长屁眼,可是告状?你这民告官,我看难。”其实村长也不是真难,而是乡长说难。乡长也不是说难,而是县长告诉他难。县长也不是难,而是省里有人捎了口信,说是非常时期,一级管一级,不要添乱。

赵四又说:“我不信,这还没有王法了?”

村长说:“县长都跟咱说了,这质检的事情,上上下下,复杂得很,我们中国的事情你也晓得,法不责众,你告谁告得赢?而且你看,除了当事的奶牛,牧场的奶农都抓了,你还要怎样?”

赵四说:“妈的,什么世道,看来除了牛,我啥也告不成。”

村长击掌:“成!你告牛成,你告。”村长以为他开玩笑。

没想到赵四当真了。次日,赵四一纸状纸,将奶粉公司供应牧场的一头奶牛告上法庭。法院迅速受理了。法院年初刚上自动化系统,要电脑登记原告。秘书张小姐利用智能五笔将被告原告情况一一登记。该软件是副院长弟弟(一个自封的电脑高手)用业余时间做的,设计极不合理,不该填的地方也得填,不然就是页面错误。张小姐请示领导,领导眼睛朝上一翻:这点小事,还来烦我?于是张小姐便自作主张,根据赵四提供的信息,填写如下:

被告,23号奶牛,性别:母;年龄:三齿;籍贯:外蒙;民族:畜生;文化程度:不详;政治面貌:黑白。家庭成份:含有尿素。

赵四告牛的消息不胫而走,三川县城小报张记者立刻赶了过来,采写了一篇感情充沛的文章《和谐社会新景象 法院居民是一家》。文中记者大段抒情,说法院领导和赵四说到底都是人类,全人类一家,命运共同体,人告牛。

文章登出那日,《三川晚报》的值班电话打爆了。有市民投诉此报道影响本县形象,丢人现眼。有市民说无聊,不告人告牛干什么。赵四丢孩子有此举尚可理解,法院受理,就是一场闹剧了。

又过了几天,突然又来了一个记者,是《新京报》一位年轻女记者一下子就跑到了三川县城,发挥多年狗仔经验,将下班后的院长堵在了门口。“你哪家报纸?”“《新京报》?”“没有听说过。”院长确实也没有看过。他每天上班,只看办公室订的报纸,比如《人民日报》、《法制日报》之类。院长做人有两个原则,一是办公室订的是什么他就看什么,就是办公室给订一份《狗日报》,他也会看得津津有味的。第二个原则是办公室不订他就不看。他的无知严重地损害了《新京报》记者的自尊,继而恼羞成怒,对这个小地方的偏僻和狭隘深恶痛绝,同时也觉得基层民众素质的提高迫在眉睫。但是任务必须完成,不能白跑一趟,她灵机一动,便说《新京报》其实就是《人民日报》和《南方周末》合资成立的报纸。院长一听是《人民日报》便肃然起敬,但是他说宣传的事,你问我县宣传部去。

次日找到宣传部的副部长。记者问:“贵县法院受理人告牛,牛不是自然人,为什么会受理?”副部长倒是很喜欢《新京报》。事实上,他从某大学毕业后还曾经报考过一家类似报纸,可是没有录用,结果到了县委宣传部当干事,由于为人机灵,被破格提拔当副部长。他特喜欢对付新闻媒体。在他眼里,和记者打交道就好比是老鼠和猫打交道。不是记者来给你添乱吗?你应该像电影《猫和老鼠》里那样,到最后是老鼠把猫折腾得够呛。副部长觉得这样做其乐无穷。

针对记者的问题,他进行了认真而全面的回答,说牛自然不是人,也不是自然人,他由此追溯,说到各国法系不同,判例法等等。那位记者其实也没有什么头脑,被他瞎摆乎得眼睛直眨。

《新京报》报道了人告牛之后,闯了大祸。因为不知道被上面什么人看到了,说这是一种讽刺,讽刺中国质检就是一头死牛。《新京报》一位副总编被撤职。好在此人很快被一外国中文媒体挖去当了总编,因祸得福。

可是相关的文章却在网络上传播开来。可是在那位副主编被撤职的那一天。豆瓣网宣布服务器维护。服务器维护结束后,人告牛的文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位名叫猛禽的网友写道:如果说质检是一头死牛的话,网络的监察部门就是一匹活虎。此人的这句评论很快也被删除。

可是在小城,审死牛的事情已经名声在外,法院院长下不了台。于是硬著头皮继续审,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审的,反正也没有公审,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给这头牛判了死缓,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赵四不服,说牛本来就没有政治权利,你怎么剥夺?

法院院长是一个极其尊重程序和秩序的人,为了在记录上保持完美无缺,他决定先予后取,追授这头牛公民身份,享有投票,选举,被选举各项权利。他想反正这些也都是扯鸡巴淡。要是有人愿意,给公鸡选举权都可以,一下子放开,全面实现基层民主。

但是在接下来的一秒钟又将其剥夺,并让文书将这一切记录在案。

赵四又问:牛场不牵牛给我,到时候我怎么缓期执行?法院说:我们法院也没有办法,执行难的问题,也不是你这一次两次。要不你申请强制执行。

赵四说,好,我申请强制执行。哪怕牛死了,也给我,老子就是鞭尸,也能出口气啊。

法院于是来到牧场,问牛死哪里去了?

牧场的负责人说牛受伤,后来被杀了吃了。

果真死了。

“吃了尿素牛,就不怕死?”法院的人说。

“美国的FDA的都说了,少吃点尿素,对人体无害。”这个牧场负责人信息倒是灵通。法院的人不知道FDA是什么,便说:“别瞎扯淡了, 这是中国内政,人家FBI管你这个干什么。”

“其实我们牛哪里吃尿素?”牧场的人说,“那这牛也修炼成仙了。”

赵四问:那么到底我儿子是怎么得肾结石的?

牧场上的人说:“或许是您儿子吃米糊吃的。或许是你老婆怀孕时吃什么红桃C吃的,什么壮骨冲剂吃的,吃健脑乌金吃的…这年头就女人和孩子的钱好赚,所以这里的毒也就特别的多。”

赵四说:自古杀人偿命是这个道理,你别跟我说这些…

牧场主人打断他的话:“我说你也不信…你要是真觉得解气,就将这张牛皮拿去,回家怎么弄由你自己。”

法院说:“也就只有这样了,其实我看老胡他们也冤枉,这掺假的事情,我看八成是加工厂和验收的人一起干的,头些年有个质检员认真检查,结果还被人捅刀子。也罢,你见好就收,就将牛皮拿回去吧。” 法院院长想到了小舅子茶餐厅被封的事情来,对质检部门也不是没有意见。

赵四将牛皮拿了回去。但是法院院长觉得这一切实在是有一些反高潮,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怎么才能显示自己在这中间做了些什么呢?

院长于是找来宣传部副部长一起喝酒。

副部长果然是个机灵的家伙,三杯酒下肚,他就滔滔不绝开了,说如今社会讲究和谐,讲究权为民所用。我们这里小县城,你做死了别人都看不到,一切都要看你怎么去宣传,宣传好了,死牛都能变成活鹿,让上面看到。

院长说:这个理儿谁不知道?我是说怎么操作?

副部长说:这个操作也就是包装。你得抓个典型,一个能够一下子吸引住人们的视野的东西。
院长说:那个《新京报》的总编都被你给包装得丢饭碗了。

副部长说:他们有门路,不愁。我们小地方的官员,不做点特别的事情来,发扬光大,领导他老人家看不到啊。我建议我们就按照“和谐”这个路子,去宣传我县人告牛一事,把它作为一个极端的典型来抓,就宣传我们是如何想群众所想,急群众所急。

院长说:上次你不是宣传过一次吗,好像没效果。

副部长说:说法律,我不如你,说宣传,你不如我,这个是我本行。什么叫宣传,宣传就是你一宣再宣它才会传啊。话说一遍过眼云烟,话说一万遍,石头你都可以吹成神仙。

院长说:行,就这么来。反正死牛不伤害方方面面任何人的利益,这种宣传不得罪人。

副部长说:可是还有一点,你说大道理没有用,得有实际形象放那里。

酒后,二人让司机开车直奔赵四家,让赵四把牛皮拿出来,准备照相,可是牛皮软塌塌一摊,不上相。院长于是找了几个人给缝上。缝上后,喝醉了的院长和副部长二人一人找了个地方,将牛皮吹鼓了起来。

然后二人让司机小张给院长在牛皮前拍了个照片。

次日,在副部长的操作下,本地报纸又登出新消息,说本地构建和谐社会,群众就是告牛,法院都会受理,“一切是为群众的福利著想,”云云。边上是院长站在牛皮边的大幅照片。

遗憾的是,这个新闻丝毫没有引起任何反响。邻省有人发现了一种健脑保健品中有致癌成分,全国媒体和网络的视线都关注这个去了。

没有人再提审死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