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原发于博客,但后因用于《南方都市报》,暂且删掉,修改后重发于此。
《老谋深算》,安妮·普鲁著,方柏林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版,定价2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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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流感威胁全球。现在人们发现这个说法不准确,应该不是吃猪肉引起的,因为在不吃猪肉的伊斯兰国家和信封犹太教的以色列,也发现了这流感的病例,我们不禁要问,当这种问题袭来的时候,丧钟为谁而鸣?
但是根据初步估计,流感虽然不经吃猪肉传播,但和养猪方法有关系,虽然这个假设还有待验证。人们怀疑病毒最初来自墨西哥一家臭气熏天的养猪场。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养上很多头猪,不出问题才怪。如果猪是放养,是不会有这些问题的。这让我回想起2003年我翻译的《老谋深算》一书来。此书中安妮·普鲁花了好大劲,通过 一个名叫老艾斯(Ace)的人,表达对工业化养殖(industrial farming)的极端反感。此书后被美国文学研究会和人民文学出版社授与年度最佳外国文学奖(美国),但人民文学出版社也没有做过什么宣传,出版后没有引起应有的反响,如猪沉大海。反倒是安妮·普鲁的《断臂山》,因同名电影的缘故,为众多读者所知。
我觉得这《老谋深算》才是安妮最好的作品。当然作为译者,我肯定有偏见,但这作品是最具普鲁风格的作品。普鲁以前读过博士,后来没有读完,但是学会了 其研究方法。她不喜欢写自己熟悉的话题,她嫌写自己的小我乏味无聊,她喜欢通过人文和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深入了解一个陌生的现象,一个话题。因此她写的”工业化养猪场”带来的各种健康问题,也只有一个作家才能想到。而卫生、养殖、屠宰、流通、消费各个环节的人,都只能局限于自己各自的领域和视野,无法四 通八达地看到问题的相互关联,也缺乏必要的预见性。
普鲁在作品中的倾向性非常明显。她安排主人公鲍勃·道乐最后留在他来给养猪场选址的地方,被这里的风土人情所同化,而不是让工业化养猪场代 表的工业养殖来征服俄克拉荷马-德克萨斯交界处的那片长条地。你可以说这是一个作家对过去的留恋,和过度浪漫的幻想,可是及至猪流感气势汹汹席卷全球的时候,你才意识到她的远虑,如何迅速发展成为全人类的近忧。
现在很多专家学者呼吁农村土地灵活使用,国家政策也逐渐向这方面倾斜。以后像《老谋深算》中所说的那种“环球猪肉皮”公司下乡寻地开发“工业化农业”的情形势必会越来越多,还不知 道接下来又没有鸭流感,鹅流感出来?圣经《出埃及记》曾记载,埃及法老心肠忤逆, “硬着心肠”,上帝见它屡教不改,先后降下七灾,法老才转悔。人类历经疯牛病、禽流感、SARS、猪流感,我们是不是也是硬着心肠,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从接连不断的古怪病症上看,大自然大概是在变着法子在报复我们。
工业或商业开发造成了很多这类问题的产生。工业模式来自西方发达国家,他们自己都在反思这类发展存在的各种问题。美国公共广播电台最近报道:印度早些年,曾借鉴美国的灌溉和农业技术,开发印度的“绿色农业”,灌溉、施肥,果然产量大幅度提高。但是过了一些年,印度人发现”绿色农业”一点都不绿色,因为地下水水位逐年下降,施化肥把土地害得胃口越来越大,如同吸毒,长此以往,入不敷出。一代人的绿色农业,变成了下一代人的噩梦。
有很多科学界人士在科学的幌子下为各样的开发鸣锣开道,只是专家意见可能只“专”一个领域,看不到一个改变可能会引起的连锁反应。哥伦比亚教授Mark Taylor 2009年4月27日发了一篇关于大学教育的文章,其中就举了个例子,他说社会问题,如水资源的问题,其实真正研究起来,要想根本解决问题,那么一个水利项目得“将人文、艺术、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得人都叫过来,得有 医学、法学、商业、工程、社工、神学、建筑等学科的专家的参与 。”(A Water program would bring together people in the humanities, arts, social and natural sciences with representatives from professional schools like medicine, law, business, engineering, social work, theology and architecture.)不能由靠某个领域少数专家说了算,不然他们只看树木不顾森林,大众以后要吃亏。更不能任由官员经济挂帅,为了发展不顾一切。
目前,人文关怀在社会发展中比较边缘化,我倒觉得不应该忽略人文学者和作家的声音。需要安妮·普鲁《老谋深算》式的通盘考虑。文学干预社会不是什么稀奇事,小说《屠场》就改变了美国食品安全的立法。像安妮·普鲁那样,一些作家如果心存关怀,会观察到一个小小的变更对人生活的深刻改变。经济学家或许会说昆明蝴蝶翅膀的振动引起了东京的风暴,至于其所以然,其过程,描述起来反倒是一些作家的长项。
在美国,一些地方社区对抗工业化开发的抗争始终在进行,多半理由甚至不像“环境破坏”那么直接,而是“生活方式”被破坏。比如笔者以前所在的西弗吉尼亚亨廷顿市,当地市议会和市民坚决反对在市内建一大型购物城,结果该购物城挪了地方。 后来又反对高速公路途径本市,高速公路有趣地到了这个城市的时候绕了个小弯。因为这城市的人不怎么喜欢繁华带来的喧闹。以前在纽约一个小镇马龙镇旅游,当地人居然连沃尔玛也给抵制跑了,因为沃尔玛 以来,本来是小镇生计的那些“爸爸妈妈”小店就全完了,那么人们记忆中的小镇也就没有了,大家就只好全去给沃尔玛打工。
工业化农业的问题性质更严重,它会破坏自然景观的问题,也会改造人文景观。大型养猪场会使得四周臭气熏天,甚至侵入到地下水,影响方圆无数里 人们生活的改变,而且这些开发会更加深入地破坏一个地方古朴的民风。这一点已经在各式各样的旅游开发中一览无余。李浔阳说某旅游地刚开始开发的时候,农民招待游客,让游客“鸡你随便去抓,看中哪只是那只”,人一多,农民也学坏了,开始哄抬物价了。
读者可能也已经注意到,国内几家偏僻寺庙,已经被温泉洗浴之类商家包围,好在寺庙的抗议,还能引起广泛的共鸣,如果有一天,农村一亩三分地被人占据,做成臭气熏天的工业化农场,那么这广袤的大地上,恐怕就只有去少数一些景点,人挤人看青山绿水了。
《老谋深算》中,总部在东京的“环球猪肉皮公司”派鲍勃·道乐出发之前,公司叫他低调,瞒着自己来寻地、征地的实际意图,就说是来考察。这些大公司知道它们的进入,会对本地人生活造成的深远影响,所以都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十分低调,及至站稳脚跟,做大了,掌握了话语权,就由不得当地农民、牧民,甚至当地政府怎么想了。
《老谋深算》里老艾斯是个老牛仔,但是他以前做过石油,有的是钱,财大气粗,有实力与跨国公司抗衡。农村的开发如果农民利益受侵害,他们没有经济后盾,也没有多少话语权,纯属弱势,谁能为之请命?等他们农民赖以寄托安全感的小块土地一点点蚕食,谁去为这些土地奔走呼号?
另外一个同样值得担忧的问题是,如果不去开发,不允许流通,我们站着说话不腰痛,那些进城求职无门,在家又只有受穷的农民,其长久生计又将如何? 这确实是个矛盾。不是说现状必须维持,而是说如果要改的话,不应该只考虑“科学发展观”,也要考虑“人文发展观”,就像普鲁那篇田园牧歌式小说所要阐述的那样。
或许有第三种模式,那就是用生态的、自然的方法去开发农业。我有一友在上海,原本和我一样来自农村,所以始终有一种农业情怀,以前常和我探讨生态农场的话题,我们两个比较互补:我只说不做,他只做不说。做生意有了一定积累后,他最近在苏南一农村买下了大片农地,按照天然方式开始养殖。最近他还给我寄来了一些 他的茶场产的一些新茶来,其味很是优美。他甚至嘱托我泡茶后的茶叶不要扔掉,炒鸡蛋很好吃。
我在异乡吃着茶叶炒鸡蛋,遥祝他的事业发展壮大。安妮·普鲁在书首把书献给她的一个朋友,“愿她所有的鸡,都是草原鸡。”我将此文献给这位为了生态农业而努力的朋友,愿他养的所有猪,都是生态猪。
《老谋深算》摘录:
…
“你见过他那些文身了吗?哇-咳!哇-咳!”
“你咳成这鬼样子干吗不开点咳嗽糖浆吃吃?还有,要是吃菠萝舌头会肿,你就别再吃了。”
“这都是你们长条地养猪场害的。我在墨菲农场运猪粪。这咳嗽是职业病。上周我下岗了,所以现在好转了。”吉姆·斯肯恩站起来,重又回到餐台那边,这回没拿炸菠萝圈了,而是取了些清淡的通心面和奶酪。
艾斯•克劳彻又把毒毒的目光盯在鲍勃身上。
“道乐先生,大公司的养猪场害得人咳嗽得厉害。还有,吉姆·斯肯恩扔猪粪进去的化粪池影响了地下水位,肯定渗到奥格拉拉了。”
鲍勃想到了环球猪肉皮公司的宣传手册,回答说,“我看书上说,化粪池里面都铺了密封的塑料,定期清空,肥料都散到田地里,让土更肥啊。”
老人干巴巴地笑了。“小子,人造的塑料哪有不渗漏的道理?至于撒粪肥在田里,我看田地里的粪也忒多了点,无处不在,看了都害怕。如果只有一点点粪那倒不打紧,但现在是年复一年这么堆下去,都一英尺厚了,那多余的氮总该有个去处啊。如果你觉得化粪池和排气扇都发出臭味的话,等哪天你到刚撒了猪粪的田里去呼吸呼吸。那氨气能把你眼珠子都能呛出来。你的头发都会掉。把化粪池盖起来,或者充充中和的气体,就不会这么臭,但这都要花钱。干脆让它们原封不动,这样还省钱。州政府也不怎么管。”
“但是养猪场给当地人带来了工作机会啊。我是说,这里的工作机会并不多,所以这也很重要。会不会对经济等方面有利呢?斯肯恩先生过去就给他们工作。”
“哎,我说鲍勃,你是不了解生活真相。养猪场能创造几个工作?还是最低工资的。他们是三班倒,但是现在什么都自动化了,电脑控制了。大公司也不从本地采购。他们向全球市场集中进行大宗采购,用卡车运进来。生意不错。养猪场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好像能给地方开辟财路,所以地方上某些人巴不得他们进来。还给他们减税。一开始他们的猪还只有八千头,一不留神就到五万头了。塔尔萨的水源被他们给污染了。他们还把北卡罗莱纳州的河流给败坏了。还在俄克拉荷马胡作非为,最近俄克拉荷马定了些规矩,他们才开始收敛。所以他们开始到得克萨斯长条地来了。你想这些个养猪场对长条地的乡亲们有啥好处?”
“我不知道,”鲍勃说道,他想风车工对养猪场的怨恨已经积聚好久了。他私下里决定去实地参观参观养猪场,看看到底是什么这么招人厌。
吉姆·斯肯恩端着他的通心面和奶酪,走回到桌子。他还是抵挡不住菠萝的诱惑,所以在面条上面,依然有一个菠萝圈。“哎呀,艾斯又溜出来啦!”他对鲍勃说。“他住在养猪场那边。”
确实如此。艾斯的眼睛总是闪闪发光,就像见了猎物的狼。他的声音又高起来:“养猪场把这地方搞得没法住人,就像到处都埋了地雷似的。大公司有啥权利跑到长条地来,把祖祖辈辈在这边扎根的人害得这么惨?”
艾斯,他们在这儿不假,但也不能就这么赶走吧。人也有权利做生意的呀。” 吉姆·斯肯恩从菠萝圈上切了一片,冲鲍勃眨了眨眼睛。
“这也得有个限度。这该说到牡豆兄弟讲的‘道德地形’。过去哪里有什么养猪场?或许有五、六十个农民、牧民自家养几条猪,还是用老式方法。每家都从本地进货。孩子在本地上学。乡亲们一起跳舞吃饭。有钱存本地银行,让本地区富起来。”
“小农场的猪就不臭吗?”鲍勃问,他觉得自己又占了一分优势。
那老人狠狠盯了他一眼,把鲍勃看得不敢再说了。“当然,但是,它们分布得广,而且在外面跑。这气味和大规模圈养的猪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要是有一群猪在草地上吃东西,被你开车遇见了,你是不会闻到什么味道的。你开车经过养猪场看看 —— 臭不死你!养猪场嘛,就是一大批被圈养的动物。有健康方面的问题。我兄弟泰特尔就住在养猪场下风头,那臭味,熏得他都害了病。谢特尔家住在养猪场边上,一家人都住院了。你再看看吉姆·斯肯恩,把肺都要咳出来了。”
“阿门!哇-咳!哇-咳!” 吉姆·斯肯恩回应道。
“头痛,嗓子痛,头晕。这些猪都是猛灌抗生素和生长激素长大的。你吃那猪肉,这些药就会钻到你身上。细菌和病毒都适应了抗生素,总有一天,我们得了病用抗生素就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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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y 7, 2009
Wednesday, April 15, 2009
作家的正式职业
一部作品变成了铅字,我们说是“发表”了,“出版”了。但是美国人一般都说:我卖掉了一篇小说,我这部戏剧找到买家了(”I’ve sold a story.” “I’ve found a buyer for my play.”) 。
有朋友问创作系毕业的一个人:I know you’ve been writing. Have you sold anything? (我知道你在写作,卖出去什么没有?)
回答是:Sure, so far I have sold my TV set and my sofa. (当然当然,家里电视和沙发都卖了。)
比卖沙发更惨的是卖身。影片《日落大道》里的作家,最后落在了一过气女明星家里。当然,作家当中,这毕竟是少数,大部分都得设法把自己的小说或其它作品卖掉。美国很少有作家被一个单位供养起来,都是写了东西,然后找出版社或者经纪人去找“买家”的。
一个普通作家,靠写作是很难养活自己的,所以很多都有“正式工作”。华盛顿·欧文是律师;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和毛姆是医生。马克·吐温和麦尔维尔当过水手。杰克·伦敦淘过金。马修·阿诺德是学校督察。乔叟是外交家。威廉·福克纳成名以前,什么杂工都做过。他曾经在一发电厂当门卫,值夜班,趁值夜班的机会,他写下了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我弥留之际》。他还曾在邮电局上班,可是十分不称职,总是把顾客的杂志自己拿来看,不及时邮寄,最后他的邮件堆积成山,客户纷纷投诉,这位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大作家福克纳被邮局炒了鱿鱼。
作家的“正式工作”,英文叫day jobs(白天的工作)。和他们相比,中国作协的专职作家十分幸福。美国作家一般都必须谋生,而后才能写作。写得名堂大了,才可以申请“住校作家”(writer-in-residence)之类专门写作的东西,但是这个机会极少,只有很少部分成功作家能享有。一般作家,即便写了七八本书,很可能还有一点微薄的稿费,大部分收入为畅销作家所得,其收入是几十几百倍差距。“挨饿的艺术家”(Starving artist)是脸谱化,但也是现实。
我问过一位作家她为什么这么少收入还写,她说:“文学是一奢侈,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支撑她的是这样一种精神,当然,她的“正式工作”是大学教育系教授,所以才有这个底气。另外一个作家告诉了我他的谋生之道,他说他写的是青少年题材作品,针对学生读者,所以会应邀去图书馆、学校办一些阅读活动,这会带来一些酬金,另外现场签售,也可以赚些钱,但是永远不是人们想象地那么赚钱。有个网站,叫“双职作家”的集体博客,上面介绍了很多有着“正式工作”的作家。博客上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有个作者,出版第一本小说后不久,学校寄给她一份帐单,上面是她三个孩子午餐费用。在美国,公立学校里面,低收入家庭孩子午餐免费供应。作者丈夫问学校,怎么突然要收费了?学校告诉他说:“你老婆不是出书了吗?”
现在,中国作家洪峰去农村养猪去了,我觉得一点都不奇怪,甚至是好事。他有了一正式工作,白天出一身臭汗, 就跟村上春树跑步似的, 身体给大脑加油,说不定晚上的写作更好。就是写不好,好歹还出了一圈活猪。圈养作家的“作协”模式现在常被人诟病。这个模式能保证作家的时间和待遇,但会造成一些作家脱离实际,以至于要去“体验生活”。
我想以后的作家,像洪峰这样从作协自我“放生”的会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很多作家已经不在体制之内。海岩是商人,马原是老师。当然,王小波为摆脱了上班在时间和思想上的羁绊,当上了撰稿人,余华也是,但这样的情况终归稀少。多半作者还得谋份生计,除非像托尔斯泰那样衔玉而生。这种职业多元化的局面以后只会越来越普遍。一方面是作协“庙堂”的成员会走出去,另一方面“江湖”上的作者会登堂入室,进入作家队伍。另外,出版业现在已经开始允许外资进入,出版也会越来越容易,不再是阳春白雪。总有一天,我们的作家也会说“经纪人把我的小说卖出去了。” 除了洪峰这样先出书后养猪的情况之外,会有一些人先养猪后出书的,还会有一边出书一边养猪的,还有我这样,一边译书一边筹划着养猪的,总之,出版模式会越来越多元。
但是在这个满台演员没有观众的年代,指望靠出书赚大钱娶颜如玉住黄金屋的情形还是很少的,一般也只会出现在好莱坞的电影里。电影《蒂凡尼的早晨》(又译《珠光宝气》)里,落魄作家无奈之下,被一富姐供养,以至于他终于卖掉一篇小说时,他扬眉吐气,高兴得支票在口袋里揣了几天没去兑。电影里有美女破窗而入的情形,但在现实中简直不可能。最近我看了电影《画皮》之后,更觉丧气。根据蒲松龄原著,王生是一书生。古代狐仙和貌美的女鬼,都喜欢光顾落魄书生,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我年少发愤读书时的一个励志办法。但新版电影《画皮》里,书生变成了帅哥武将。这是什么意思?做个书生,鬼都不会上门了?但八十年代已经远去,人们不再认为作个书生很酷。狐仙和女鬼,想必都在缠大款们吧。
备注:此文尚未卖出,促销期间,我友汪汪,愿搭上自己,买一送一,有意者请与我联系:berlinf@yahoo.com
有朋友问创作系毕业的一个人:I know you’ve been writing. Have you sold anything? (我知道你在写作,卖出去什么没有?)
回答是:Sure, so far I have sold my TV set and my sofa. (当然当然,家里电视和沙发都卖了。)
比卖沙发更惨的是卖身。影片《日落大道》里的作家,最后落在了一过气女明星家里。当然,作家当中,这毕竟是少数,大部分都得设法把自己的小说或其它作品卖掉。美国很少有作家被一个单位供养起来,都是写了东西,然后找出版社或者经纪人去找“买家”的。
一个普通作家,靠写作是很难养活自己的,所以很多都有“正式工作”。华盛顿·欧文是律师;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和毛姆是医生。马克·吐温和麦尔维尔当过水手。杰克·伦敦淘过金。马修·阿诺德是学校督察。乔叟是外交家。威廉·福克纳成名以前,什么杂工都做过。他曾经在一发电厂当门卫,值夜班,趁值夜班的机会,他写下了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我弥留之际》。他还曾在邮电局上班,可是十分不称职,总是把顾客的杂志自己拿来看,不及时邮寄,最后他的邮件堆积成山,客户纷纷投诉,这位后来获得诺贝尔奖的大作家福克纳被邮局炒了鱿鱼。
作家的“正式工作”,英文叫day jobs(白天的工作)。和他们相比,中国作协的专职作家十分幸福。美国作家一般都必须谋生,而后才能写作。写得名堂大了,才可以申请“住校作家”(writer-in-residence)之类专门写作的东西,但是这个机会极少,只有很少部分成功作家能享有。一般作家,即便写了七八本书,很可能还有一点微薄的稿费,大部分收入为畅销作家所得,其收入是几十几百倍差距。“挨饿的艺术家”(Starving artist)是脸谱化,但也是现实。
我问过一位作家她为什么这么少收入还写,她说:“文学是一奢侈,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支撑她的是这样一种精神,当然,她的“正式工作”是大学教育系教授,所以才有这个底气。另外一个作家告诉了我他的谋生之道,他说他写的是青少年题材作品,针对学生读者,所以会应邀去图书馆、学校办一些阅读活动,这会带来一些酬金,另外现场签售,也可以赚些钱,但是永远不是人们想象地那么赚钱。有个网站,叫“双职作家”的集体博客,上面介绍了很多有着“正式工作”的作家。博客上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有个作者,出版第一本小说后不久,学校寄给她一份帐单,上面是她三个孩子午餐费用。在美国,公立学校里面,低收入家庭孩子午餐免费供应。作者丈夫问学校,怎么突然要收费了?学校告诉他说:“你老婆不是出书了吗?”
现在,中国作家洪峰去农村养猪去了,我觉得一点都不奇怪,甚至是好事。他有了一正式工作,白天出一身臭汗, 就跟村上春树跑步似的, 身体给大脑加油,说不定晚上的写作更好。就是写不好,好歹还出了一圈活猪。圈养作家的“作协”模式现在常被人诟病。这个模式能保证作家的时间和待遇,但会造成一些作家脱离实际,以至于要去“体验生活”。
我想以后的作家,像洪峰这样从作协自我“放生”的会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很多作家已经不在体制之内。海岩是商人,马原是老师。当然,王小波为摆脱了上班在时间和思想上的羁绊,当上了撰稿人,余华也是,但这样的情况终归稀少。多半作者还得谋份生计,除非像托尔斯泰那样衔玉而生。这种职业多元化的局面以后只会越来越普遍。一方面是作协“庙堂”的成员会走出去,另一方面“江湖”上的作者会登堂入室,进入作家队伍。另外,出版业现在已经开始允许外资进入,出版也会越来越容易,不再是阳春白雪。总有一天,我们的作家也会说“经纪人把我的小说卖出去了。” 除了洪峰这样先出书后养猪的情况之外,会有一些人先养猪后出书的,还会有一边出书一边养猪的,还有我这样,一边译书一边筹划着养猪的,总之,出版模式会越来越多元。
但是在这个满台演员没有观众的年代,指望靠出书赚大钱娶颜如玉住黄金屋的情形还是很少的,一般也只会出现在好莱坞的电影里。电影《蒂凡尼的早晨》(又译《珠光宝气》)里,落魄作家无奈之下,被一富姐供养,以至于他终于卖掉一篇小说时,他扬眉吐气,高兴得支票在口袋里揣了几天没去兑。电影里有美女破窗而入的情形,但在现实中简直不可能。最近我看了电影《画皮》之后,更觉丧气。根据蒲松龄原著,王生是一书生。古代狐仙和貌美的女鬼,都喜欢光顾落魄书生,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我年少发愤读书时的一个励志办法。但新版电影《画皮》里,书生变成了帅哥武将。这是什么意思?做个书生,鬼都不会上门了?但八十年代已经远去,人们不再认为作个书生很酷。狐仙和女鬼,想必都在缠大款们吧。
备注:此文尚未卖出,促销期间,我友汪汪,愿搭上自己,买一送一,有意者请与我联系:berlinf@yahoo.com
Wednesday, March 25, 2009
偏见
小丁博客上有一篇叫《偏见》的文章,说最近的一次招聘中,她们淘汰了一位离异的应聘者。小丁经常从用人单位的角度写应聘的问题,不管她的说法做法你同意不同意,她写得很直接,我想求职者看了,会从应聘桌子的另一端反省自己,我想一定会有帮助。 一个人去应聘的时候,他肯定绞尽脑汁在想怎么推销自己,我受过什么教育,我有什么经历,我有什么特长…有时候这么想着想着,就陷在自我的井里出不来,所以最好你得看看对方都关注些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美国找工作,招聘单位一般都要宣称自己是EEO(平等应聘机会)单位,不可以因为年龄、婚姻、种族等个人原因,排斥应聘者,否则应聘者可以控告,把招聘单位告得很惨。像中国好多单位那样,要求应聘者必须在35岁以下,歧视我们这些大龄男的,那可是犯法的行为。我问过我们学校一位负责学生工作的老师,问她在工作当中,遇到中国学生简历中都有哪些问题。她说最明显的一点,是很多中国人写自己的个人情况,如年龄、婚姻状况等,有的人甚至还附照片,希望给对方一个直观的印象,但是她说这些都是多余的。
但是如今职场很多是“买方市场”,即便因为这些外在原因导致用人单位的偏见,也不会有人说“因为你年龄大了,我们不需要你”。他们可能会找一些别的原因,比如工作经历,合理合法地将一个人拒绝。所以例如小丁所说的“潜条件”,也不得不考虑。聘用者也是人,他总归有自己的个人偏好,世界上没有一场完全“客观”的招聘。而各式各样反歧视的条款,只不过是要压抑这样的倾向而已。
我听说一些中国学生去找工作,结婚的男性还跑去买个戒指戴手上,因为这让对方知道家庭观念重。在美国,一个家庭观念重的人,是很受人尊重的。在这方面和小丁的说法殊途同归,也就是说,人们都认为一个家都搞不好的人,在单位又能怎样?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腐败分子跟我说过一个故事,说比尔·盖茨当年招人,应聘者云集,学历、经历等方面,条件都好得不得了,比尔盖茨简直审美疲劳。后来突然看到一个中年妇女,说自己是单亲妈妈,没有任何工作经历,只带过几个孩子。比尔·盖茨心想,能带好几个孩子的人,一定很有耐心,而且也很会把一个地方安排得井井有条,于是聘用了这个毫无工作经验的女子,结果果然双方配合非常默契。
但是如今职场很多是“买方市场”,即便因为这些外在原因导致用人单位的偏见,也不会有人说“因为你年龄大了,我们不需要你”。他们可能会找一些别的原因,比如工作经历,合理合法地将一个人拒绝。所以例如小丁所说的“潜条件”,也不得不考虑。聘用者也是人,他总归有自己的个人偏好,世界上没有一场完全“客观”的招聘。而各式各样反歧视的条款,只不过是要压抑这样的倾向而已。
我听说一些中国学生去找工作,结婚的男性还跑去买个戒指戴手上,因为这让对方知道家庭观念重。在美国,一个家庭观念重的人,是很受人尊重的。在这方面和小丁的说法殊途同归,也就是说,人们都认为一个家都搞不好的人,在单位又能怎样?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腐败分子跟我说过一个故事,说比尔·盖茨当年招人,应聘者云集,学历、经历等方面,条件都好得不得了,比尔盖茨简直审美疲劳。后来突然看到一个中年妇女,说自己是单亲妈妈,没有任何工作经历,只带过几个孩子。比尔·盖茨心想,能带好几个孩子的人,一定很有耐心,而且也很会把一个地方安排得井井有条,于是聘用了这个毫无工作经验的女子,结果果然双方配合非常默契。
Tuesday, January 6, 2009
杂谈儿童闲书
回国时在尹兄家和几个朋友聊儿童出版物。除了其中的常庆待字闺中外,我们几个都是有孩子的人,很关心什么样的书孩子爱看。在美国的有一段时间,由于孩子并不真正读书,作为家长我浮在表面,接触很肤浅,下过不成熟的结论,比如在对比中认为中国的题材更丰富。随着接触的增多,我发觉我们确实有很多好题材,可是有没有给用好,是否真正适合儿童,那就是另当别论了。
不久前曾看到一项调查,说美国大多数父母给孩子读书的时候会有阅读困难,比如词汇的水平超出儿童的认知能力,大人边读要边解释。好在这里,儿童读物的品种五花八门,你总可以找到适合儿童阅读层次的书来给孩子看。有一些专家,还“下海”,专门做儿童的生意,如Dr. Seuss, 用100个词汇编写系列丛书,让孩子从小就可以捧着本书自己看,人生识字百字起,如此一来,他倒做成了品牌。海明威说过,他写小说难就难在把它写短。套用这个思维,关于儿童的书,难就难在写简单,是看我们能否让儿童的思维对我们“灵魂附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可以学习如何像专家那样思考,可以通过学习,掌握复杂的思维模式,可是失去的童心,又去哪里找寻?
儿童教育家常常强调让孩子养成“学习的习惯”,而设计这种书籍,轻内容,重习惯,让小屁孩自己拿出来得意洋洋地自己读,他们很高兴,也符合学习动机理论里常常说的“成就感”。往以后看,孩子们会从此培育出终身阅读的习惯来。一周岁的孩子抓周,家长说抓到书以后就是读书人。这样的推测未必准确,可是把人生的前五六年总起来看,确实是那些年我们手里抓的是什么,以后就有可能爱好什么。我小时候手里抓着收音机听《岳飞传》,如今抓住Ipod下载Lake Woebegon News. 相差不是太大。
让小孩子愿意抓住书看,抓住他们的眼球,这可不容易,你的竞争对手包括周杰伦,日本动漫还有鞠萍姐姐(阿姨)。
在芜湖期间,我去过一个超大的图书市场。在那无边的丰富之中,看到的却是一种异样的贫瘠。比如教辅材料过多,课外阅读材料重复建设,简单搬用,缺乏特点。这是应试教育造就的结果。据说一些学校展开“快乐学习”,课后不布置作业,结果架不住家长的压力,只好改弦易张。回家看小孩子,作业都很多,每天要做一两个小时,哪里有时间真正去“读书”。
那么为了“素质教育”的书籍怎么办?我不知道孩子们还看不看闲书?费思所在学校老师要求小孩每天至少看20分钟的闲书(Reading for entertainment), 把阅读纯粹作为消遣。没有了消遣的阅读环境就是文化的沙漠化。如今你去一些中小型书店看看,很多成功学的垃圾,商业畅销书,治病与保健的书,如果再加上卜筮和种树,和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有得一拼。人们读书很现实,要求学,要保健,要成功。或者一些书是用来当礼品包装的,比如浦东机场内的各种版本的四大名著,齐刷刷地陈列在精美的盒子里,如同脑白金一样。芝加哥机场的书店里我看到了《无用信息之书》(The Book of Useless Information), 在浦东机场里我听到有人在打听《百病不求人》。以前我们说中国太务虚,西方讲实用,我在两个机场看到情况似乎对调了过来,看来地球果真扁平了。
不是说“闲书”没有,而是功夫不到家。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我们的历史上有过何等瑰丽的想像?《西游记》、《聊斋志异》…这些历史的遗产都没有版权,若是自己不知如何发掘,就等着迪斯尼慢慢去拿吧。我们面对着浩大的文化遗产却不知如何下手,就如同守着金矿不知如何开采,结果却以河沙的价钱,将原材料廉价出卖一样。
一些明明针对儿童的读物,只是把大人阅读的材料换了个封面,分明是用成人的口吻去写去编的。有朋友给我们买了些或是送了些中文的读物,如唐诗宋词。我在想,古人懂得如何编选,难道今人就不会从古今搜罗,出儿童版的《儿童古诗五十首》来?可是实际上大家是在做简单重复,以至于我家现在有了三本《唐诗三百首》,其实挤一挤,拧一拧,弄个真正儿童版的并不难。
另外还有一些成语故事、寓言故事,等等,读来十分费劲。其语言根本没有根据儿童的水平改造过。美国也卖一些中国题材的儿童图书或者音像,比如《香港ABC》、《大鸟在中国》、《狼婆婆》等,分明也是写中国的故事,但是很好懂,很好读。
就如同“寿司博士”那样,别看这些书表面上简单,其实是带着陷阱的简单(deceptively simple). 作者分明琢磨了什么样的故事会吸引儿童。比如儿童并不一定追求刻板的事实,比如曹冲称象里的曹冲生卒年月,所处年代,他们可能追求一些富有童趣的东西,一些有想象力的东西。当你吸引了小孩的时候,他们不会说:这多符合史实啊。他们会说:A man with only one hair? That’s so silly!
我这里有一本海豚出版社出的《老子》,是给儿童写的,书的插图很不错,可是内容却显得比较成人化,说“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等等,然后添加现代文翻译,和英文翻译。这也是一本“闲”书,买来后会闲在那里,因为给大人看吧,这内容又显得轻了点,大家宁愿看《道德经》。给孩子看吧,也难。不排除这世上有天才儿童,而且不仅是天才,还有良好的习惯,能连续二十分钟坐在那里听你讲长短相形,万物负阴而抱阳。可是大部分孩子是平常的孩子,这些看不懂,大人解释起来也勉为其难,至少我这点水平我不敢去给孩子读,所以只是束之高阁,这是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
当然,凡事皆有度。一定也有人指出,就应该按照成人的方法去训练儿童,而不去贴近他们的思维。可是呢,那看不见的兴趣之手,会把幼小的阅读者带往市场上最为接近儿童口味的东西。这时候劣币驱逐良币,一些雷同的出版,会让出版商丧失信心,不敢承担风险去出更有特色的东西。
如果说这些中国题材的儿童书籍在文字上跟国外读者“贴近化”的话,那么在插图上却又有些“陌生化”,比如《狼婆婆》那本小书用的是中国水墨画,还有一些用的是版画。你不这样做,又无法造就特色。因为出版市场大概也得讲究个“市场细分”(market segmentation),你得考虑,如果这些书实在无法吸引美国读者,还可以去吸引美国大量的华裔家庭。
脱离应试环境的背景,不知讨论儿童的闲书有无价值?起码,儿童读物要出就该“脱胎换骨”,而不是拿成人的材料简单重复,“换汤不换药”,要么就别出,如此,好歹少浪费点纸张,多留几棵树供后人乘凉,不亦善哉?
不久前曾看到一项调查,说美国大多数父母给孩子读书的时候会有阅读困难,比如词汇的水平超出儿童的认知能力,大人边读要边解释。好在这里,儿童读物的品种五花八门,你总可以找到适合儿童阅读层次的书来给孩子看。有一些专家,还“下海”,专门做儿童的生意,如Dr. Seuss, 用100个词汇编写系列丛书,让孩子从小就可以捧着本书自己看,人生识字百字起,如此一来,他倒做成了品牌。海明威说过,他写小说难就难在把它写短。套用这个思维,关于儿童的书,难就难在写简单,是看我们能否让儿童的思维对我们“灵魂附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可以学习如何像专家那样思考,可以通过学习,掌握复杂的思维模式,可是失去的童心,又去哪里找寻?
儿童教育家常常强调让孩子养成“学习的习惯”,而设计这种书籍,轻内容,重习惯,让小屁孩自己拿出来得意洋洋地自己读,他们很高兴,也符合学习动机理论里常常说的“成就感”。往以后看,孩子们会从此培育出终身阅读的习惯来。一周岁的孩子抓周,家长说抓到书以后就是读书人。这样的推测未必准确,可是把人生的前五六年总起来看,确实是那些年我们手里抓的是什么,以后就有可能爱好什么。我小时候手里抓着收音机听《岳飞传》,如今抓住Ipod下载Lake Woebegon News. 相差不是太大。
让小孩子愿意抓住书看,抓住他们的眼球,这可不容易,你的竞争对手包括周杰伦,日本动漫还有鞠萍姐姐(阿姨)。
在芜湖期间,我去过一个超大的图书市场。在那无边的丰富之中,看到的却是一种异样的贫瘠。比如教辅材料过多,课外阅读材料重复建设,简单搬用,缺乏特点。这是应试教育造就的结果。据说一些学校展开“快乐学习”,课后不布置作业,结果架不住家长的压力,只好改弦易张。回家看小孩子,作业都很多,每天要做一两个小时,哪里有时间真正去“读书”。
那么为了“素质教育”的书籍怎么办?我不知道孩子们还看不看闲书?费思所在学校老师要求小孩每天至少看20分钟的闲书(Reading for entertainment), 把阅读纯粹作为消遣。没有了消遣的阅读环境就是文化的沙漠化。如今你去一些中小型书店看看,很多成功学的垃圾,商业畅销书,治病与保健的书,如果再加上卜筮和种树,和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有得一拼。人们读书很现实,要求学,要保健,要成功。或者一些书是用来当礼品包装的,比如浦东机场内的各种版本的四大名著,齐刷刷地陈列在精美的盒子里,如同脑白金一样。芝加哥机场的书店里我看到了《无用信息之书》(The Book of Useless Information), 在浦东机场里我听到有人在打听《百病不求人》。以前我们说中国太务虚,西方讲实用,我在两个机场看到情况似乎对调了过来,看来地球果真扁平了。
不是说“闲书”没有,而是功夫不到家。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我们的历史上有过何等瑰丽的想像?《西游记》、《聊斋志异》…这些历史的遗产都没有版权,若是自己不知如何发掘,就等着迪斯尼慢慢去拿吧。我们面对着浩大的文化遗产却不知如何下手,就如同守着金矿不知如何开采,结果却以河沙的价钱,将原材料廉价出卖一样。
一些明明针对儿童的读物,只是把大人阅读的材料换了个封面,分明是用成人的口吻去写去编的。有朋友给我们买了些或是送了些中文的读物,如唐诗宋词。我在想,古人懂得如何编选,难道今人就不会从古今搜罗,出儿童版的《儿童古诗五十首》来?可是实际上大家是在做简单重复,以至于我家现在有了三本《唐诗三百首》,其实挤一挤,拧一拧,弄个真正儿童版的并不难。
另外还有一些成语故事、寓言故事,等等,读来十分费劲。其语言根本没有根据儿童的水平改造过。美国也卖一些中国题材的儿童图书或者音像,比如《香港ABC》、《大鸟在中国》、《狼婆婆》等,分明也是写中国的故事,但是很好懂,很好读。
就如同“寿司博士”那样,别看这些书表面上简单,其实是带着陷阱的简单(deceptively simple). 作者分明琢磨了什么样的故事会吸引儿童。比如儿童并不一定追求刻板的事实,比如曹冲称象里的曹冲生卒年月,所处年代,他们可能追求一些富有童趣的东西,一些有想象力的东西。当你吸引了小孩的时候,他们不会说:这多符合史实啊。他们会说:A man with only one hair? That’s so silly!
我这里有一本海豚出版社出的《老子》,是给儿童写的,书的插图很不错,可是内容却显得比较成人化,说“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等等,然后添加现代文翻译,和英文翻译。这也是一本“闲”书,买来后会闲在那里,因为给大人看吧,这内容又显得轻了点,大家宁愿看《道德经》。给孩子看吧,也难。不排除这世上有天才儿童,而且不仅是天才,还有良好的习惯,能连续二十分钟坐在那里听你讲长短相形,万物负阴而抱阳。可是大部分孩子是平常的孩子,这些看不懂,大人解释起来也勉为其难,至少我这点水平我不敢去给孩子读,所以只是束之高阁,这是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
当然,凡事皆有度。一定也有人指出,就应该按照成人的方法去训练儿童,而不去贴近他们的思维。可是呢,那看不见的兴趣之手,会把幼小的阅读者带往市场上最为接近儿童口味的东西。这时候劣币驱逐良币,一些雷同的出版,会让出版商丧失信心,不敢承担风险去出更有特色的东西。
如果说这些中国题材的儿童书籍在文字上跟国外读者“贴近化”的话,那么在插图上却又有些“陌生化”,比如《狼婆婆》那本小书用的是中国水墨画,还有一些用的是版画。你不这样做,又无法造就特色。因为出版市场大概也得讲究个“市场细分”(market segmentation),你得考虑,如果这些书实在无法吸引美国读者,还可以去吸引美国大量的华裔家庭。
脱离应试环境的背景,不知讨论儿童的闲书有无价值?起码,儿童读物要出就该“脱胎换骨”,而不是拿成人的材料简单重复,“换汤不换药”,要么就别出,如此,好歹少浪费点纸张,多留几棵树供后人乘凉,不亦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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